徐闻—往北冷了,往南热了,徐闻正好!

徐闻风塔,已经孤独了四百年

时间:2017-08-14 16:28:37  来源:徐闻视窗  作者:陈妃来 图片:蒋大琛

 

  一

 
  跟大多数土生土长的徐闻人一样,我对徐闻风塔并不陌生。
 
  在有限的记忆中,最初接触的就是关于风塔的传说:很早很早以前,一位道士修炼成仙,上天让他修筑高塔登上天庭。这难不倒神仙,趁着月黑风高,他施展法术,塔便如雨后春笋,一节节往上拔,直入云端。神仙登天后,为防凡人尾随登天,再次施展法术,准备把风塔收回去。怎料一声鸡鸣骤然划破黑夜——糟糕,天亮了,被人发现如何是好?自度来不及收回风塔,神仙仓促作法调来三口宝鼎盖住高塔,以绝凡人登天之路。后来,有人想方设法挪开宝鼎,不想一时间电闪雷鸣,风雨大作,三口宝鼎一口飞到石门岭变作池,一口坠落古城南门化为塘,剩下一口长了根般死死扣住塔顶,再也奈何不了。
 
  小时候,好想去看看那座拔地而起的风塔,去看看那口宝鼎,但一直未能如愿。实际上我所在的村子离县城不远,只要到村子后面找一块空旷一点的地方,便可以轻松地望到鹤立鸡群的风塔,那突兀的塔尖毫不客气地刺破苍穹,冷峻地打量着脚下的这一切。可望不可及,我只能远远地、冷冷地望着它,正如它远远地、冷冷地望着我。
 
  长大一点,百般央求,大人终于同意上城时带上我。我们逛的就是风塔那一带的老街,可以近距离地端详这一高耸入云的建筑。塔是楼阁式砖塔,八角八面,一共七层,每层顶端牙砖线砖层层错叠,有序地向上外斜垒造出塔檐,塔檐交接形成的塔角上又嵌有铁铸朱雀,口悬风铃,颇为精巧。听说风起时,铃声弥漫,有如一首动听的歌。我却从没听过那动听的歌,也没有登过塔,更别提看宝鼎了。大人们对风塔似乎一点儿兴趣也没有,匆匆办完事就要赶着回去,何况登塔要花钱买门票。
 
  我每次都满怀希望地上城,最终垂头丧气地回去。为什么,我这么想好好地拥抱它,它却一直把我拒之门外?难道它也跟那位神仙一样自私自利,一样不近人情?它就宁愿这样孤独地昂着头,也不愿接受我的亲近,或敞开胸怀亲近一下我?
 
  我对风塔算不上熟悉。纵使已经无数次地走近它、端详它、回味它,可每次都只能仰望,它依旧那么神秘,那么孤傲,那么苍凉。
 
塔檐斜垒而出,塔角嵌有朱雀,口悬风铃。
 
  二
 
  风塔当然不是神仙建造的,风塔原本也不叫风塔,它正式的名字叫登云塔,雅曰“雁塔嘲风”。
 
  登云者,平步青云也,这是古代文人士子最惬意的事儿。同样惬意还有雁塔题名。唐代新进士庆功宴吃饱喝足后,相约到西安大雁塔登高远瞩,留诗题名,以示此后青云直上,步步高升。这不正是登云塔的祈愿么?登云塔自然便有了“雁塔”这一雅称。然而,名题雁塔,天地间第一流人第一等事也,岂是一般人所能及?且登此雁塔,举杯邀月,吟唱清风,过过瘾吧。
 
  风塔的名字,并非来自“雁塔嘲风”的“风”。老百姓没有满腹经纶的文人士子那般清闲与讲究,也附风逐雅不起来,叫不出那么雅致的名字,只好庸俗地叫它风塔。民间的东西最有生命力,穿透了四百年的厚重历史,风塔这一称呼越叫越响亮,越叫越精神,而登云塔、雁塔等名称,只好无奈地蜷缩在牌匾、方志中聊以度日。
 
 
  之所以叫它风塔,是因为它本身是一座风水塔。
 
  风水学在明代发展到了巅峰,大有横扫主宰中国一千多年的儒学之势。风水建筑自然也风生水起,风水塔就是这个时候兴盛起来的。塔在中国的建筑历史始于汉代,历来为佛教保存僧人遗骨的场所,也就是僧人的坟墓。作为僧人坟墓的塔一般不会太高大,像嵩山少林寺塔林,墓塔近250座,大多高度不超过10米,最高者也不足15米。风水学则认为,设置体量高大之物,可以弥补地势之缺陷,改善气运。所以,当墓塔一旦遇上了大行其道的风水学,塔一下子健硕恢宏了起来,一座座拔地而起,遍地开花。在广东,单单一个万历朝,先后建起了潮州三元塔,广州赤岗塔,佛山文昌塔,端州崇禧塔,台山凌云塔,高州宝光塔,吴川双峰塔等十几座高大的风水塔。
 
  看到这些塔昂首九天,争辉岭表,而自己管辖下的徐闻仍空空如也,知县赵一鹤急了。特别是毗邻的雷州矗立起三元塔后,赵知县更急了。他痛心疾首道:徐闻虽地处海角天涯,但自古便有万世文殿、梦槎书院,二十多年前义仍老先生又倡建了贵生书院,教化不差,怎么就出不了惊世之才呢?大家看看吧,徐闻地势平坦,三面环海,文气毫无阻挡,尽疏入海,难出人才啊!唯一的化解办法,是于吉位筑一高塔改善风水,以回文气,以振文风,造福千秋万代。
 
  于是,风塔在热切的企盼中破土奠基了。遗憾的是,徐闻十年九旱,民生凋敝,银库亏空,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建塔?很快,风塔成了烂尾工程,并且一烂就是五个年头。
 
  万历四十八年,主政徐闻的江西抚州举人许廷谏横下心,决定把烂尾工程完成。为筹钱,这位新知县露出了铁手腕,一年中数度增加赋税,单田亩税一项便从原来的三厘五加到了九厘。钱很快有了,风塔的修建进入了春天。可红土地上,天灾尚未过去,人祸汹涌而来,老百姓被抛到水深火热中,跌入了漫无边际的梦魇里面,呼天抢地者无数,典田当地者无数,流离失所者无数。
 
  三年后,塔建成了,高高矗立在小城东南的街市上,雄伟,灵秀,成为徐闻绝无仅有的建筑。但它回文气,振文风,造福一方百姓了吗?风塔建成后,徐闻是出了一些仕子,可这是因为得到了风塔的庇佑吗?叩问风塔,一片寂然,连风铃也不愿发出一丁点声响。在这死寂中,抚摸着冰凉的砖石,我仿佛仍听到若隐若现的哭泣,似乎触摸到了血泪凝然的伤痕。
 
历史依然在静静地诉说,倾听者却还有几个
 
  三
 
  作为县府的形象工程,风塔尚未完工,许廷谏便得到了庇佑,在知县任上不满三年便离开了徐闻这个穷乡僻壤。作为老百姓的风水塔,它给老百姓的庇护却晚来了三百年。
 
  民国初年,雷州半岛狼烟四起。战则乱,乱生匪,一拨拨的流氓无赖乘机啸聚于山深林密的徐闻山,落草为寇,号称“万三三”。他们四出打家劫舍,杀人放火,掳掠奸淫,无恶不作。民国九年五月廿五,徐闻县长在各界人士的强烈要求下,亲自率领县兵进剿山贼。不想狡猾的山贼早就打探到了消息,白天乔装潜入县城,晚上里应外合,迅速占领了城门。守城的民团司令及保安局长得知山贼攻城,竟抛家弃口逃之夭夭,各守兵及官员也闻风而逃,拱手把县城让给了凶残成性的山贼。城里顿时火光冲天,血流成河,哭声喊声不绝于耳。
 
  在县里正规守兵如鸟兽散去的同时,县商会的十来名护卫没有选择这种贪生怕死、厚颜无耻的活法。他们迅速占据了街市中央的风塔,与山贼展开了殊死搏斗。风塔就在城外,城里的活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。凭借这天然工事,护卫居高临下,火力压得山贼脸都不敢露,成功将山贼围困在城里,保卫了城外的商铺与居民。三天后,憋了一肚子气的山贼趁着夜色,灰溜溜撤回了山寨。
 
  这是风塔唯一一次可以让徐闻老百姓铭记的功劳。但我想,三百年前的风塔的倡建者肯定未曾料到,一身雅气的风塔竟会沦为战争的工具。为建这座塔沥尽血泪的老百姓肯定也未曾料到,象征文明的风塔会以这种野蛮的方式作为报答,来庇佑他们的子孙后代。他们肯定也都没想到,文明与野蛮,其实是一个统一体,彼看是文明,此看是野蛮。
 
  在那特殊的年月,文明教化不了野蛮,秀才拯救不了百姓,只有文明觉醒成野蛮,以暴制暴,方可以为老百姓争取一次喘息的机会。野蛮其实自建造之初便已经深入风塔的骨子里面了。靠横征暴敛从老百姓手里抢钱筑塔,这不是野蛮是什么?只是那时的野蛮罪孽深重,现在的野蛮却造福一方。
 
  早该原谅它过去,铭记它现在的野蛮了吧。尴尬的是,滚滚历史长河早就将它给老百姓带来的罪恶刷洗干净,但近一百年前厥功至伟,现在有谁还在铭记?在塔上或塔的周围,可曾见过关于此事的记载?是对早已杳无踪迹的野蛮耿耿于怀,还是我们原本就这么冷漠?我们整天从风塔下面走过,有几个还会用心去读它?
 
  熟视无睹,这是最无情的抛弃。
 
 
  四
 
  第一次登上风塔,是小学毕业后。
 
  想不到登塔的阶梯是那么逼仄,碰到前面有胆小者,磨磨蹭蹭,我们想挤又挤不上去。结果挤得提心吊胆,挤得汗流浃背,挤得索然无味。至于覆盖塔顶的宝鼎以及登高远望的景致,现在全没有了印象。
 
  后来,几次想再登风塔,都吃了闭门羹。看来,因为游人罕至,风塔已经不再接待游人了。
 
  我们先抛弃了风塔,它又把自己封闭了起来,孤孤单单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街头。
 
  它已经孤独了近四百年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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