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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丽的桃金娘

时间:2018-01-17 04:03:18  来源:徐闻视窗  作者:柯晓军

   桃金娘是它的植物学名,也称岗稔,山稔。其实我们叫它山乳。虽然俗了一点,却是十分贴切。桃金娘的浆果成熟后,极似母亲们哺育孩子的乳头,颜色深红,近于紫,胀鼓鼓的,饱含汁液。桃金娘是山野的盛宴,是大自然赐予孩子们的果品和零食。

 
  桃金娘属低矮丛生灌木,高不足三尺,山野间随处可见。雷州半岛野生果子种类繁多,甜酸辣涩苦,甚至咸的都有。一般来说,味道甜美的果子,若不是结在高高的树巅,就是枝干长满又尖又硬的剌,好吃却难摘,要不就是稀少难觅。桃金娘可不一样。无论陵坡还是沟壑,它都默默而愉快地生长着。就算走在路上,偶尔也能在路旁采摘到。桃金娘的酱果不但味甜浆足,而且数量多,果期长。有时候,一丛桃金娘的果实,便足可让你吃个够。桃金娘不设遮拦,即便是三四岁的孩童,只要愿意来,都能让你随意采食。山野从不让孩子们空着手归,全因那里满坡生长着桃金娘。在困难的岁月里,大人及孩子野外劳作,饥肠辘辘之际,是桃金娘缓解了他们的难过。桃金娘也是我小时候采摘最多的野果。
 
  小学四年级,与我同桌的女同学叫华。读小学的时候,老师通常是安排男女生同桌坐,防男生们上课时搞小动作。学校里多数是农家的孩子,他们上学都较晚。班里的同学一般都大我两三岁,有的甚至大我五岁。印象中,华穿的衣服都很旧,没有哪件不带补丁,只是多或少罢了。华的家里看来一定很穷。不过,她的身体却结实,皮肤晒得有点黑。可有时候,她的脸蛋又似乎微微泛着红润和白晰。华安静而羞怯,不大爱说话,容易脸红,笑起来却甚好看。
 
  有一次说起摘山乳石榴的事,她很细声地说,我们那里有很多山乳。我说你带我们去摘好不好?她很乐意地应声好啊!我才想起她每次来校的时候,嘴唇常常留有吃过山乳后的紫痕。原来她是经常摘山乳吃。次天早上,华刚来到教室坐下,就轻轻触了触我的肘尖,有点害羞地小声说:“你不是想吃山乳吗?”她悄悄从书包里掏出手帕包着的山乳。我怕别人看到,赶紧接过放好,然后装做没事的样子。就这样,每天或隔一两天,华就会带一包山乳给我。可有一次不巧让后排的一个男同学看到了。他是个喜欢多事的人。某天刚下课,他就探过头来,瞅瞅我又瞅瞅华,怪声怪调地说:“嘿嘿,你只给他带山乳,不肯分我吃,你是不是……”华窘得满脸涨红,眼光低垂,紧张坐着,一声不吭。男同学说到后面,将“乳”音放缓并加重。华坐不住,起身跑出教室,眼里似乎有泪光在闪动。
 
  华再也不敢给我带山乳了。
 
  华的母亲几年前就病故了。她是老大,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。父亲是个酒鬼,每天要喝酒,一喝就醉,说胡话,骂人。不过清醒的时候,他也参加生产队劳动。家里劳动力少,粮食不够吃,一天只能喝两顿稀薯汤。华每天上学肚子饿得慌,往返的时候,便在路旁摘些山乳来充饥。这是后来班上的一位女同学告诉我的。回想当时的情景,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。
 
  从四年级开始,男生对女生明显有了一种对立和界限,一种故意的疏远。个别男生总想通过某种方式,如借故欺负女同学,撕烂女生作业本,无理取闹等,来展示自己内心很纯净,对女性没有任何企图。而最有机会表现的是,男生总喜欢在桌子中间划上一条分界线,同桌的女同学稍不留意,身体或胳膊肘挪过界线,哪怕只是一丁点,就会莫名其妙地遭到同桌男生的拳掌捶击。不过,若是遇上性格泼辣不好惹的,当即奋起反击,有时并非只是男生得意,被女生追得抱头鼠窜者其实也不少。
 
  我与华本相安无事,我也没有想表现的念头,更无意欺负她。但男孩子虚荣心重,更爱面子。我受不住别人的怂恿和奚落。有一次正准备上课,肩头被人戳了两次。我回过头看,正是那位好事的男同学。他用笔指了指我的桌子,眼睛挑逗地示意着。我不动声色,本不想理他。可忽然又起了坏念,我何不假意表现一下呢?于是似真又似玩笑,举掌劈向华的肘尖,看似很用力,其实是不重。华吓了一跳,当明白是怎么回事时,盯住我看了一会儿,突然趴到桌子上,将脸埋在两肘间,身子似乎还不时在轻微颤动……
 
  五年级后华不再来上学。她要在家劳动和做家务,要照顾弟弟和妹妹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渐渐少了华的消息。只依稀听说,她一直等弟妹们都大了,才嫁了人。丈夫在部队时落了点残疾,里里外外大都是华一个人操劳,生活过得很是艰难。
 
  直至好多年后,也就是前年九月的一天,我送儿子去学校。将走出校门时,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。我停下脚步。这时,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向我走来。我第一眼只是感觉非常面熟,但很快便记起来了,她是华!华的变化实在太大了(想必这时华的感觉也如此)。她满脸笑容,有些激动又有点腼腆。与其他农村里生活的人一样,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,生活磨难,岁月的风霜写满脸上。华就像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,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神情。我们站那里各自说起了这些年来的一些遭际。她亲口所说的,与此前我零碎了解到的情况基本相符。另外知道华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,儿子正在读大学,女儿去年也考上县第一中学。两个孩子都很有上进心,都是从基层小学以前五名的成绩考上县重点中学。两个孩子在外面读书,经济压力可以想得到。“孩子们在城里上学,离家远,有什么事情能够帮忙的,你就……”我的话是真诚的。她笑了笑说,多谢啦!我现在不困难了。早些年我将水田换种青椒,每年都能卖个一两万元,前几年我又租了些地,种了十几亩香蕉。这几年香蕉价好,又没遇到台风,每年都有五六万元的收入。去年我刚盖了楼房。孩子读书的钱还是不缺的,只要他们肯用功念书就行了。
 
  告别华后,心里仿佛卸去了一块石头,感觉一阵莫名的轻松愉快。我又想起了小学四年级时候的那些事情。而这些,似乎已经跟现在的华无关了,仅仅是我一个遥远的梦,非常有趣,并带着淡淡的感伤。
 
  当时正值农历的七月份,山野的桃金娘早就应该开花了。桃金娘长得平实,可开的花儿却朴素而美丽,甚至可以说有一点妩媚动人。先自枝头冒出一粒粒色泽浅淡的苞蕾,如旧式衣裳的纽结,然后慢慢开放出红花白花。白者如山茶,红者似桃花,默然点缀在浓绿的枝叶间。然后又默然凋落,留下淡青色的幼果。桃金娘其实是非常美丽的,堪称秀于外而惠于中。山野的桃金娘是愈来愈少了,已经逐渐消失,退出了孩子们的视野。
 
  忽然想起孩童年代那首非常熟悉的雷州儿歌:
 
  啊哩——
 
  放牛侬仔真有趣,日日骑牛试果味;
 
  吃了石榴吃山竹,山竹吃完吃山乳。
 
  感觉已经是那么地遥远,仿佛回旋心底的一支古老歌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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